本文翻译自 Megan A. K. Peters 发表在 Nature Human Behaviour (2025) 的评论文章 "How to develop good research questions"。原文链接：https://doi.org/10.1038/s41562-025-02292-5
作者：Megan A. K. Peters，加州大学欧文分校认知科学系教授，理论行为科学中心研究员。
什么是好的研究问题？
如果你向互联网、教科书或——天哪——你最喜欢的大型语言模型（LLM）提出这个问题，你会得到一套标准的特征：清晰、聚焦、相关、新颖且可操作。
但好的研究问题不仅仅是以前没人问过的精确问题。它们还能驱动和捕捉你的热情。它们令人挠头且坚持不懈，反映了创新思维和新的方法。好的研究问题通常涉及重新定义一个未解决的问题，挑战之前的假设或展示过去的方法如何掩盖了理解——而不仅仅是提出一个聚焦且新颖的东西。
培养这类问题需要耐心、创造力和谦逊。在这里，我将分享我开发它们的过程，包括具体的建议和一些你可能会遇到的陷阱（框1），以帮助你自己构建好的研究问题。
开发的阶段
第一阶段：自我批判性头脑风暴
开发好的研究问题始于好奇心。是否存在某个现象，在你了解它之后，驱使你深入探索维基百科的深渊长达三个小时，或者在一周内听完二十五小时的有声读物？允许自己被所见、所闻或所读的事物所吸引和启发。
接下来，进行头脑风暴。寻找联系，无需立即追求完美：在这里，没有"坏"的点子。写下你的想法，尝试保持条理，然后进行批判性完善，帮助你的初步想法成熟为好的研究问题。
但那太模糊了，所以这里提供更详细、具体的建议。
首先，要和自己说话。是的，字面意义上的和自己说话。而且不要只是坐在沙发上做这件事。去散步或者进行任何其他"自动"活动，这些活动不需要太多语言参与，这样你就能"刺激"你的大脑，启动创意过程。我的偏好是散步，并且字面意义上大声地和自己说话。口语比写作更自由：我可以专注于想法和联系，而不用过分拘泥于术语或句子结构的完美。
我并非唯一这样做的人——丹尼尔·丹尼特（Daniel Dennett）过去常常长时间散步，在解决问题时大声自言自语（参见他回忆录第76页，《我一直在想》）。如果你担心在散步时会忘记所有绝妙的想法，可以用手机录下自己并转录下来。
我组织这些意识流转录的最新技巧是使用大型语言模型将它们总结成要点。但要注意：LLM 经常会犯很多错误！
接下来，自我批评。与你的文本记录或 LLM 生成的要点列表进行（书面或口头）对话。探索你论证中的缺陷，并询问他人可能会如何批评你的想法。如果你知道这些批评者是谁，可以在第二阶段查找他们的作品。为了达到最大效果，还要与那些通常了解你的领域但未必是深度主题专家的人交谈——你希望能够自在地犯错，或者至少成为一个非专家。
磨练这些技能的一个实用方法是：每次参加学术讲座或阅读论文时，都要坚持写下问题和评论，而不仅仅是总结，要主动与自己的反应互动：如果他们使用了不同的对照组、问了一个稍微不同的问题或尝试了另一种分析会怎样？即使你将这些想法保密，即使它们与你当前的问题没有直接关系，养成这种习惯也能提升你的批判性思维和提问能力，并使它们成为你参与科学研究的自然部分。
第二阶段：构建背景和联系
接下来，深入研究现有的知识体系。谁探讨了类似的问题？他们的方法是什么，他们得出了哪些见解？你的目标是建立对主题丰富且相互关联的理解。
在阅读文献时，不要仅仅总结；还要明确链接到或记录其他论文或想法。尝试开发你自己的简写或类似 Markdown 风格的标签——例如，我倾向于写"#连接"，然后附上一则简短的自我笔记。避免完全依赖自动化工具，如 ResearchRabbit、Connected Papers 或 LLMs 来总结或建立联系，因为它们无法看到你所见的联系——因此要谨慎使用它们，仅用于协助你在自己的思维导图中整理联系的生长。Obsidian 是一款优秀的、免费的、跨平台的软件，用于链接想法，并通过其内置的图形工具轻松可视化联系。
此外，将论文标记为"主要"（与你可能的问题最密切相关）或"次要"，并说明理由；这将有助于你在第3阶段。我也发现这很有帮助：为我的意识流保留一个独立的"概述"类型运行文档，以捕捉在接触新材料时产生的直觉想法、涌现的联系和问题。
在这样做时，抵制立即将阅读清单缩小到仅限看似最相关的论文的诱惑。来自你直接领域之外甚至领域之外的论文都可能很有价值和启发性。我尝试广泛阅读，包括心智哲学和科学哲学，这是我在元认知、认知科学和计算神经科学核心焦点之外的领域。这种跨学科背景帮助我发现了其他人可能会错过的联系，并引出了新的问题或创新的解决方案。
有时，我发现遥远领域中的问题与我面临的挑战具有相同的底层"形状"，即使表面细节看起来不同。例如，我的团队最近发表在《科学进展》上的论文，就是从认识到人类微生物组研究和计算神经科学面临的挑战中的共性而产生的，尽管它们在"表面"看起来是不同的。
第三阶段：提炼精华
现在，让我们进行精炼。你的目标应该是剥离非本质内容，定义一组具体的情境，通过这些情境可以解决你的问题。
为此，回到并更深入地接触与你不断发展的想法最密切相关的论文——从你之前标记为"主要"的论文开始。从这些论文中，找出任何接近你所设想的论文。现在，再次阅读它们，但这次有一个具体目标：主动寻找机会问"如果他们做了【其他事情】而不是他们实际做的事情会怎样？"
这个"其他事情"可以有很大差异：不同的分析方法、对照条件、刺激集、数据收集技术、目标人群或任务。它可以是一个微妙的调整或重大的改变。关键的是，目标不是立即选择单一的"其他事情"，而是生成大量的替代解释或实验设计，这些可以扩展或挑战现有发现。这种系统性的提问将帮助你识别你独特的、精炼的问题。
第四阶段：最终成果
最后，你可以问自己：在"其他事情"的众多选项中，考虑到你的资源、专业知识和领域的当前状态（在第2阶段综合），哪一项将决定你的研究问题？
当你明确将用于回答问题的范式、工具和方法时，也要尝试识别你或他人可能发现的所有其他合理的替代解释。通过系统地考虑潜在的混淆因素和替代解释，你可以更好地设计实验来排除它们，或者至少在未来的写作中清楚地说明它们。
瞧！现在，你有了一个好的研究问题——一个不仅清晰、聚焦且可操作，而且还反映了产生它的新颖性和创造力以及你回答它的动力。
需要避免的陷阱
在开发（希望是）好的研究问题时，我也遇到了许多陷阱。这里，我将分享其中的一些，以帮助你避免它们。
陷阱1："假设要求"陷阱
一个常见的误解是，每个好的研究问题都必须伴随着一个具体的、可证伪的假设：例如，你的干预将产生特定的结果。并非总是如此！是的，你希望有一些具体的期望，但它们可能不采取关于效应大小或与安慰剂比较的精确假设的形式。
有时，你的目标可能只是描述："人们在 XYZ 情况下做什么？"或"如果……会发生什么？"。或者，你可能有规范性问题，如"为什么生物体会这样做而不是那样做？"这些也可以提供不同的、有价值的见解，即使没有具体的、可证伪的假设。
陷阱2：过度执着于你的问题
在开发（希望是）好的研究问题时，不要陷入沉没成本谬误，如果你发现它不太对劲，就坚持你的原始问题。有时，探索性或描述性研究是获得新见解的关键。
也许你已经通过广泛阅读回答了最初的问题，因此新的研究或分析不再必要。或者也许你的问题缺乏必要的精确性，在完善它的过程中，你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完全不同的东西。不要害怕放弃你的问题。为了避免感觉自己完全要从头开始，回到第1阶段和第2阶段的关键对话。
陷阱3："哦不，有人已经有了我的想法！"
如果还没有发生，那么在你的职业生涯中的某个时刻，你将不可避免地发现有人已经提出并回答了一个与你似乎完全相同的问题。你自然会感到失望（相信我，我经历过）。
但尝试抵制彻底绝望：科学建立在他人的发现之上，因此为你提出的问题实际上如此优秀而感到自豪，因为另一个人已经探索了类似的领域。而且问题完全相同的情况很少见。更常见的是，以前的工作使用了不同的技术，忽略了替代解释，或者针对的是稍微不同的现象。几乎总有机会进行改进。
当你阅读一篇"完全符合你想要做的事情"的论文时，运用你一直在磨练的批判性技能。你会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处理它吗？很可能不会。找出你如何改进已经做过的事情。我敢打赌，你将能够将看似挫折的事情转化为一个机会。
陷阱4："锤子与钉子"陷阱
当你发展专业知识时，你自然会通过自己熟悉的领域视角来看待新问题。但是，俗话说："如果你手里有一把锤子，一切看起来都像钉子。"你的专业知识可以引导你严格且不加区分地应用你的"锤子"，这可能会让人目眩，转向可能更适合你问题的替代工具或方法。
然而，与其完全避免使用你的"锤子"，不如将这个陷阱重新定义为机会。很少有人拥有你独特的专业知识（和思维导图），因此你可以以他人未曾考虑的方式提问和回答问题。所以，将你的专业知识与积极的自我反思相结合。不断自问："我的首选方法真的是解决这个具体问题的最佳方式，还是仅仅对我而言最容易？我的'锤子'如何能提供新颖的见解？"这样你就能发挥你的优势，同时避免"锤子与钉子"的陷阱。
最后的思考
提出一个良好的研究问题不是灵光一闪或洞察力；它是一个持续的迭代过程，由好奇心、组织能力和持续的自我评估驱动。我在这里概述了一种适用于我的多阶段方法，以及一些需要避免的陷阱，从大的想法和深入已知领域，到打磨问题并设计如何回答它们。我希望这个过程对你也有效！
核心要点总结
四个阶段
- 第一阶段：自我批判性头脑风暴 — 让想法自由流动，通过自我对话识别弱点或脱节之处
- 第二阶段：构建背景和联系 — 深入广泛阅读，在密切相关的文献内和跨学科，识别有前景的方法、创造性技巧和新颖视角
- 第三阶段：提炼精华 — 通过批判性评估最相关的前期工作，磨练可能的研究问题，从广泛的文献回顾中汲取视角
- 第四阶段：最终成果 — 确定一个有针对性的、精确的、新颖的问题和回答它的最佳方法
四个陷阱
- 陷阱1："假设要求" — 预测和期望可以是强大的工具，但你并不总是需要特定的假设；有时探索性或描述性研究是获得新见解的关键
- 陷阱2：过度执着于你的问题 — 如果你发现它不太对劲，不要陷入沉没成本谬误，坚持你的原始问题；有时回到早期阶段是必要的
- 陷阱3："哦不，有人已经有了我的想法！" — 不要恐慌：当然，他们的想法并不完全与你的相同。学会找到以前工作与你自己方法之间的微小但关键的差异，是开发好研究问题的关键组成部分
- 陷阱4："锤子与钉子"陷阱 — 你的专业知识领域是一个重要工具，为你提供新颖的视角，但不要让它扼杀你的研究问题和方法的范围
文章来源
- 原文标题： How to develop good research questions
- 作者： Megan A. K. Peters
- 机构： 加州大学欧文分校认知科学系、理论行为科学中心
- 发表期刊： Nature Human Behaviour, 2025, Vol. 9, pp. 1759–1761
- DOI： 10.1038/s41562-025-0229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