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是旨在获得新知识、并用它来解决科学问题的活动。用拉普拉斯（Laplace）那个富有画面感的说法——研究，就是把两个原本分离的想法拉近。路易·巴斯德（Louis Pasteur）说得更加直白："凡是我不懂的，我就去研究它。"
那么，究竟什么样的人才能算是一个成功的研究者？西班牙马德里 La Princesa 大学医院的消化病学专家 Javier P. Gisbert 和 María Chaparro，在这篇 2020 年发表于《Gastroenterología y Hepatología》的特约文章里，把这一问题拆成了 15 项可以被习得、被磨砺的核心品质。文章特别之处在于：作者明确声明这不是一份"理论性建议清单"，而是基于他们自身多年生物医学研究经验的、高度实践性的分享。
"千百万人看到了苹果落地，但只有牛顿问了为什么。"（Bernard M. Baruch）
"研究，就是看到所有人都看到的，想到没人想过的。"（Albert Szent）
"科学的乐趣不在于发现事实，而在于发现思考事实的新方式。"（William Lawrence Bragg）
研究者为何如此重要，又如此艰难
作者首先把研究摆到了医学活动的根基位置上。医学的"三脚凳"由医疗、教学、研究三条腿撑起——任何一条腿缺失，这张凳子都是不稳的、不完整的。研究应当被视为医疗过程的另一个组成部分，一种干预策略：它不直接动手，而是去分析、研究那些病因或解决方案尚不明的健康问题。因此，研究不只是"锦上添花"，而是医疗体系正常运转的必需品——更高的医疗质量，正来自出色的临床实践与研究活动的融合。
但现实很骨感。作者以西班牙为例：医生普遍缺乏研究训练；理想的状况是在医学院大一就开始灌输研究意识，但实际上整个医学学位阶段用于研究的教学内容少得可怜（仅在最后一年的毕业论文环节才略有推进），专科培训阶段也未能填补这一空白。更糟的是体制支持不足——尽管西班牙是欧盟第四大经济体，但历史上研发投入从未超过 GDP 的 1.5%，远低于欧盟 2% 的平均水平，在经合组织（OECD）国家里排名倒数第四。结果是科研经费竞争空前激烈，研究陷入危机，生物医学领域的研究者人数持续下降。
在这样的背景下，要做一名研究者本身就是一项挑战，要做一名优秀乃至卓越的研究者更是难上加难。研究者必须具备一整套"胜任力（competency）"——这个词与"胜任（competent）"和"竞争（compete）"同源：要能竞争就必须胜任，要胜任就必须竞争。
"每个人，只要下定决心，都可以成为自己大脑的雕刻师。"（Ramón y Cajal）
"天才是 1% 的灵感加 99% 的汗水。"（Thomas Edison）
作者强调：有些人的确天生具备成为研究者的天赋，但成为一名卓越研究者所需的大部分品质，都取决于态度，因此是可以学习、发展、提升的。文章的目标，正是把这些可学习的态度一条条摊开来讲。下面按原文顺序，逐一呈现这 15 条准则。
一、伦理与诚实（Ethics and honesty）
伦理原则是任何职业活动正常开展的基石，在研究中尤其如此。研究者必须遵守并向他人传递生命与科学领域最基本的伦理原则：在临床中对待患者、在教学里对待讲学、在研究中对待课题，都要诚实守正。诚实与正直，是一位领导者最有价值、也最被珍视的品质。
每一项研究都为验证一个预设假说而展开。得到一个不想要或意料之外的结果，仍然是一个发现，必须被尊重、不得被篡改。Albert Einstein 说："再多的实验也永远无法证明我是对的；而单一一个实验就能证明我是错的。"为了达到预设目标而操纵结果，显然是不道德的。
西班牙神经科学之父 Ramón y Cajal 在他那部经典《Reglas y consejos sobre investigación científica（科研的规则与建议）》中有一段堪称振聋发聩的论述，作者完整引用：
"若假说不符事实，就必须毫不留情地抛弃它，另找一个无可指摘的解释。我们应当严苛地自我批判，其基础是对自己的不信任。在验证过程中，寻找能够推翻你假说的事实时，要和寻找能证明它的事实时一样勤勉。不要对自己的想法过度依恋，看待它们时不要像辩护律师，而要像公诉人。"
出于学术诚实，研究者还必须做到：不修改数据；不歪曲所引文献中其他研究者表达的原意；不把所依据的研究成果据为己有——也就是要承认他人之功、杜绝剽窃。所谓伦理与诚实，意味着公正地衡量每位作者的贡献、不做不成比例的苛评，也对自己的研究局限保持自省。否则，便会重演卢梭（Rousseau）所讽刺的那番苦涩现实：
"从来没有哪个智者，不曾偏爱自己所发明的谎言，胜过他人发现的真理。"（Rousseau）
研究的一大敌人是主观主义（subjectivism）——即按个人欲望或成见去篡改、解读结果，使之背离研究方法。要对知识保持中立，避免把研究建立在成见之上，尽管这并不总是容易做到。Einstein 那句话在这里依然有力："打破一个原子，比打破一个偏见更容易。"
二、好奇、热情、热忱与动力（Curiosity, passion, enthusiasm and motivation）
从事研究，需要一种持久的探究、观察与发问的精神。"科学家究竟是什么？不过是一个好奇的人，透过钥匙孔——大自然的钥匙孔——张望，想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Jacques Yves Cousteau）
热情同样不可或缺。"科学不仅是一门理性的学科，也是一门浪漫与热情的学科。"（Stephen Hawking）没有热情，许多科学家可能早就半途放弃，甚至根本不会起步。正如 Payot 所言："无论是艺术还是科学中，任何伟大的作品，都来自倾注于某个伟大理念之上的巨大热情。"
研究这条职业之路通常被认为又苦又需要"天职（vocation）"。作者对"天职"做了一个温和却重要的修正：天职是"做"出来的，不是天生就有的。如果你把工作做得称职，往往会渐渐喜欢上它；而如果你享受做某件事，多半也会把它做得很好。"最 productive 的工作，出自一个快乐人之手。"（Víctor Pauchet）很多情况下，对医学和研究的热情正是在日复一日的实践中一点点生长出来的。
Cajal 提醒：很多人把学习与理解上的迟缓归咎于能力不足，但其实常常只是缺少了耐心、细致或毅力这些"第二性的品质"——而它们完全可以靠工作和成功带来的满足感快速习得。
热忱（enthusiasm）是有感染力的。研究者不仅要学会感受它，还要学会传递它——传给导师、门生与合作者。作者举了几个具体场景：在提出一个研究假说时（强调其新颖性）、在第一次分析数据时（强调这是原创信息）、在学术会议上首次报告结果时（期待台下的掌声）、在把稿件投给一家好的生物医学期刊时（期待被接受发表），都应当把热情与兴奋传递出去。"岁月可使皮肤起皱，但放弃热忱会使灵魂起皱。"（Albert Schweitzer）
研究者首要的动机，本应是推动科学进步、造福社会（在医学领域，即造福患者）。作者也坦率指出，其他不那么"高尚"的个人动机——满足自尊、获得同行认可、以及积累一份漂亮的简历——同样可以成为研究发表的有力刺激。其中 CV 一项看似当下并不紧要，却可能最终成为职业未来的关键，让人能去追求更高目标、产生更大影响。而一份好的简历无法一夜速成，是多年苦干的产物——所以越早开始越好。
三、坚持、奉献与自律（Persistence, dedication and discipline）
成为一名好研究者最重要的两味配方，是坚持与奉献——它们能调节并引导热情。研究不可能没有韧性，必须理解它是一个由前后相继、层层递进的步骤构成的过程。"纪律是成功最重要的部分。"（Truman Capote）
这里有一个对很多人来说很解压的观点：做一个好研究者，并不需要超高的智商，坚持要重要得多。"决定你高度的不是你的天赋（aptitude），而是你的态度（attitude）。"（Zig Ziglar）"天赋很常见，稀缺的不是智力，而是毅力。"（Doris Lessing）
自律会让你在长时间内保持高产出，这是研究世界长期成功的关键。人生和职业难免起伏，但自律能阻止这些起伏夺走主导权、尤其避免它们演变成漫长的停滞期。"人生就像骑自行车。要保持平衡，你就得不断前进。"（Albert Einstein）
科学、尤其医学通过研究取得的突破，几乎从不是一次就成功的。"孩子，科学是由错误组成的，但都是些有用的错误，因为它们一步步引向真理。"（Jules Verne）秘密不在于完美，而在于坚持——当然，这种坚持还必须被高效地导向正确的目标。路易十四指出："坚持并不总是做同样的事，而是做导向同一目标的事。"
作者引用了 Max Planck 那段略带夸张却发人深省的话——新真理往往不是靠说服对手取胜，而是"因为它的对手们最终都去世了，而熟悉它的新一代成长了起来"。这说的正是研究者常要面对的"科学惯性"对新生事物接受迟缓的考验。
深入知识的殿堂，你会立刻意识到自己懂得的远比以为的少。这种学习也应当催生新的疑问。"真正的科学，首要教会我们的，是怀疑与无知。"（Miguel de Unamuno）这些疑问不该让人沮丧，而应成为挑战与继续前行的邀请。"科学从不解决一个问题而不另外制造出十个新问题。"（George Bernard Shaw）一个好研究者，永远不停止学习。
本节的结尾，作者特意大段引用 Cajal 那本副标题为《意志的补药》（Los tónicos de la voluntad）的著作：
"在科学里，就像在彩票里，运气偏爱下注最多的人。"
"工作能取代天赋，或者更准确地说，工作能创造天赋。"
"一切伟大的作品，都是耐心与毅力的果实，再结合数月乃至数年对某一课题的专注。"
一句话总结：成功的关键（或至少最重要的之一）和人生一切事情一样，就是工作、工作、再工作。但你得自己创造运气——"运气排在'工作'之前的唯一地方，是字典里。"（Donald M. Kendall）"运气不会偏爱想要它的人，而偏爱配得上它的人。"（Duclaux）
四、雄心与领导力（Ambition and leadership）
研究者像任何创业者一样，必须有雄心（褒义上的）。"瞄准月亮，就算脱靶，你也会落在群星之间。"（Les Brown）Chris Dixon 则写得更尖锐："如果你不是每天都在被拒绝，那说明你的目标还不够雄心勃勃。"但雄心必须配合理性——目标要雄心勃勃，也要可达成。Carlos Richet 说得妙：天才之人（在此即研究者）"把堂吉诃德的理想主义与桑丘的常识结合在一起"。在雄心与审慎之间找到平衡并不容易，通常需要时间和经验。"如果一件事同时让你兴奋又让你害怕，那它大概就值得你去做！"（Bob Proctor）
要走出舒适区、不断提出新的（可实现的）挑战，以免陷入惯例与懒惰。与同事的关系，对产生新想法和新项目至关重要。到其他研究中心（理想的是到国外）去待一段时间，能让你看到组织研究的不同方式，也帮助你成长为独立的研究者。
理想的状况是：雄心应当被领导力所引导和驾驭。领导力，就是把愿景转化为现实的能力。领导者有（并能传达）清晰的愿景，选择（并能表达）明确的方向。领导者思考与谈论的是解决方案，而追随者谈论的则是问题。好的领导者激励、鼓舞，必要时才施加纪律。
五、承诺与责任（Commitment and responsibility）
承诺与责任，同样是做好任何工作的必备特质。如果你没法承担某件事，就必须懂得说"不"——而这本身需要一个学习过程。"是"说得太多、太频繁，最终会危及你的科学生涯。原因有二：第一，如果你无法兑现承诺，导师/导师/上司就不会再分配给你新的责任（也就失去了机会）；第二，把时间花在非优先事项上，会阻碍你在真正与科学发展相关的事项上前进。
因此，研究者必须对自己的局限保持诚实——对上级、合作者和下属都要诚实。比如，承认自己没时间写那份最后一刻被交办的综述，并不容易，但直面这种问题，总好过答应之后又交不出来。
作者举了一个很具体的临床研究例子：把患者纳入临床试验。我们常犯的错误是同时想参加太多研究、承诺一个不现实的患者数量。后果对所有人都是灾难性的——主要研究者/赞助方最终会把这位失职的研究者列入"未来研究排除候选人"黑名单。为避免这一点，作者所在的研究单位设计了一份详尽的清单，从患者角度出发挑选最合适的临床试验，同时避免研究之间的冗余和重叠，从而保证有足够候选者来履行招募承诺。
六、组织与规划（Organisation and planning）
一个好研究者的特征，是能够通过计划来组织自己与团队的活动，并跟进这些计划。习惯在截止日期下工作至关重要——但截止日期不该被视为压在身上的重负，而应被视为自愿选择的东西，正是为了从容、有序地达成目标。要事先商定一个目标的时间表。"设定得当的目标，等于已经达成一半。"（Zig Ziglar）
不仅要习惯短期规划，更要在中长期规划上下功夫。你必须思考自己想在"X 年后"处于什么位置，提前想好未来几个月、几年里要做什么（以及怎么做、何时做），而不只是局限在几天或几周。显然，清晰的计划有助于决策。"一个人若没有把想法理清，他的想法越多，就越糊涂。"（Dale Carnegie）
七、掌握研究方法论（Acquire knowledge of research methodology）
研究方法论，是一门记录、质疑、组织各类研究所用方法与程序的学科，目的是建立一个可用于培训新研究者的专门框架。它涵盖极广：如何设计研究、如何分析与解读、如何发表、如何在会议上传达。
作者建议：在研究者生涯的最初几年，参加一个研究方法论的培训项目，这会让你具备设计、实施、解读、批判与传播临床研究所需的技能。就像医生没经过医学院和住院医师培训就无法执业一样，研究者没经过专门训练就成功开展工作也是不可想象的。
几个具体方向：要有最基本的统计学训练（不必成为专家），这样在分析自己的数据时才有一定独立性；要锤炼科技写作技能——写文章和做肠镜一样，是一项后天习得的技能，本质上是靠时间和努力学来的，越写越顺手、越写越享受；同样也要练就会议汇报的能力，掌握沟通技巧也是随时间习得的。这些技能的习得主要靠研究者自身的兴趣和努力，但有一位好导师，会让这条路好走得多。
八、面对困难与失败的批判性积极态度（Critical and positive attitude towards difficulties and failure）
研究者这份职业并不总是轻松，有时甚至吃力不讨好。所以研究者必须学会与成功共处，更要学会与失败共处。"成功，是从一次失败走向另一次失败、却热情不减的能力。"（Winston Churchill）进展艰难、得不到预期结果时，不能泄气。"我总是设法把每一次灾难变成一次机会。"（John D. Rockefeller）
比如，辛辛苦苦写就的文章被拒、申请的基金或课题被毙——面对这些逆境时的积极态度，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习得的。培养对挫折的耐受力至关重要：我们要脸皮厚一点。
研究者必须懂得自我批判，并对反馈保持开放。要学会不把同行的批评太当成人身攻击，并接受这样一种哲学：如果我们从失败中学到了东西，那就不算真正失败。比如文章被生物医学期刊退稿，就应当把审稿人的批评视为正面意见，充分利用这份无可估量的、用来改进文章（以及未来文章）的机会。所以研究者要始终保持批判但建设性的心态——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抱怨上，而要去解决；批评永远要伴随替代方案。
作者详述了研究中那道"障碍赛道"般的官僚关卡：即便是一项最朴素的回顾性观察研究，也需要通过临床研究伦理委员会批准、由西班牙药品和医疗器械管理局分类、通过当地可行性委员会批准、签署各参与中心合同等等。若是前瞻性观察研究（尤其涉及上市后药物），更复杂——需要每一个相关自治区委员会逐一批准，并缴纳相应费用。到了多中心临床试验阶段，后勤复杂性（筹资、买保险、项目管理、中心监查）足以把一个激动人心的想法变成不可能的任务。再加上统计训练不足、稿件屡屡被拒——难怪最终能成功发表的研究项目只是少数。也正因如此，品尝过失败之后，成功的滋味才格外甜美。"失败是给成功调味的佐料。"（Truman Capote）
困难还不止于此。研究者常要应对所在机构的不理解——机构把成果据为己有，却不支持研究、不给研究时间，把它隐性地当成"业余时间该做的事"。有时科室同事那种"研究是我们的事、浪费时间"的态度，更让人难以忍受。
要让研究成功，机构（通常是医院）内部的环境必须有利的：研究的价值要被明确承认，成为医院或大学组织结构的一部分，成为持续医学教育的有机组成。理想状态下，研究任务和时间应被正式（官方）承认为医生常规工作的一部分——否则医生做的研究只会被当成"爱好"，而非医疗职业的固有活动。
尽管上述困难都是真实的，作者强调它们不应成为放弃的理由。"这是游戏的规则，不要抱怨，而要去改变它使之成为可能。""如果它重要，你会找到办法；如果不重要，你会找到借口。"（Ryan Blair）即便最成功的研究者也都经历过职业倦怠式的存在危机，怀疑这一切是否值得。而恰恰是在你想放弃、最想退出的时刻，你要回头看一眼，记住自己当初是为什么开始的。
九、目标优先级与时间管理（Prioritisation of objectives and time management）
时间管理（自己和团队成员的）至关重要：一来它让研究高效，二来时间匮乏能把一件乐事（研究）变成一件难以忍受的事。其中最费时费力的一件事，就是学会为各项目标建立层级、即确立优先级。"人生中最难学的事，就是该过哪座桥、该烧哪座桥。"（Bertrand Russell）相应地，我们也要学会说"不"。只选高质量的项目，不在二流研究上浪费时间。"学会对'好'说'不'，你才能对'最好'说'是'。"（John C. Maxwell）
研究者要学会选择优先级，以集中精力与资源——意味着要专注、不分心。俗话说研究者要做的三件事就是：专注、专注、专注。科学上绝大多数重要贡献，都来自那些沿着坚持与毅力之路、聚焦于回答重要问题的人。缺乏经验的研究者常犯的毛病，是在不同看起来更"有趣"或更"时髦"的事情之间跳来跳去，结果什么都没深入，沦为"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不精"的人（Jack of all trades and master of none）。花在无关事情上的时间，就无法花在相关事情上了。
要为研究、特别是写文章预留时间。但动笔前要问自己：这篇文章真的值得写吗？写稿绝非易事，需要大量精力。只有确信它值得发表、有发表机会，才该着手。
"要紧的事，常常因为太急，反而没时间做。"（Mafalda）
有"思考和反思"的时间至关重要。启动新项目、思考团队未来关键性的组织变革，都需要时间和从容——而这又意味着要懂得把责任授权给别人。研究者没时间，是整个团队无法正常推进的最常见障碍之一。不要把"忙（busy）"和"有产出（productive）"混为一谈——它们不是一回事。一位研究者可以是出色的科学家或学者，但如果他没有时间反思自身与团队的改进、定期重审目标，就注定困在当下。
准备和发表会议报告非常耗时。"有一种法律都不去打击的强盗，他偷的是人最宝贵的东西——时间。"（Napoleon Bonaparte）时间是有限的，不会像惰性气体那样膨胀。所以对要做的会议报告要非常挑剔，优先选择影响和传播最大的（如全国会议，或更好的国际会议）。学术会议也一样——优先选择科学学会组织的会议，把次要会议放后排。
最后必须强调：临床医生用于研究的时间，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它会一直如此，直到我们改变机构中"研究只是医疗活动的次要附属（因此可有可无）"的范式，让研究被承认为医疗活动的核心部分（在组织层面也被承认）。西班牙管理生物医学研究的 Instituto de Salud Carlos III 已意识到这一点，推出了所谓"研究活动加强合同"——但竞争激烈，多数临床研究者面临的难题并未解决。用自有资金腾出部分时间，对一些研究者来说是个办法。
十、好导师的重要性（The importance of a good mentor）
找到一位好导师并不容易。现实中，只有少数潜在门生（mentee）有导师。而且有导师本身并不保证成功——导师还得是好导师。当然，要有导师，前提是有人足够慷慨愿意担任；而第一步，是懂得让自己周围有经验丰富的人，并展现出兴趣、关切与谦逊。
导师不必与门生从事同一专科（虽然这有帮助），也不必有相同的职业兴趣——但如果一致，一切都会容易很多。比如门生的兴趣主要在临床研究，最爱的是炎症性肠病，那么导师把教学重点放在肝脏疾病的基础研究上就意义不大。理想情况下，找导师和找研究项目应当同步、并行进行——同时锁定两者是个好主意。
导师-门生关系中，除了纯粹的专业层面之外，个人连接是把关系固化的重要成分。这很大程度上是缘分，超出双方控制。但毫无疑问，在临床活动、研究甚至人生观上共享价值观，极有利于巩固这种连接。导师与门生之间存在"化学反应"，如同任何人际关系一样重要。
导师-门生关系的益处已在多个学科得到证实，包括医学、护理和商业。具体到医学，有导师的伴随，与学习者更高的职业满意度、更高的晋升层级、更多的发表量相关。成功的研究者，极有可能都曾有过导师。一项系统综述得出结论：导师指导对职业发展、职业引导、职业选择和研究产出（含论文发表与争取经费的成功）有重大影响。
到了资深阶段，应考虑逐步把角色从门生转为导师。导师必须是有充分职业经验的参照人物，还要有让门生视其为榜样的人格价值。但永远别忘了：当导师需要付出努力、承诺、责任、精力、时间，乃至培训。
作者归纳了导师应承担的多重角色：教师（从教学与研究双重角度教导门生）、赞助人（帮门生与其他专业人士建立连接）、顾问（在职业道路上为门生引路）、保护人（让门生免受沿途种种陷阱）、榜样（值得效仿）、教练（提供指导、策略与动力）、知己（提供情感支持）。
未来领导者的存在，取决于今天我们能否识别并扶持门生。如果我们想让科学持续进步，就需要有能超越我们、比我们更成功的领导者。导师-门生关系的培育与维系，是保证代际更替最有效的方式。在某种意义上，医学的未来掌握在我们手中——这是一份巨大的责任，也是一种鞭策。
一句话总结：导师指导是一种有效的教育工具，是医学教育与职业发展（无论学术还是研究）的支柱之一。当导师意味着扮演多种角色，其中最重要的是充当一面"回音壁（sounding board）"，引导门生自己找到问题的答案。导师，是已经走完门生即将要走的那条（通往成功的）路的人，能极大地帮门生把这条路缩短。
十一、合作网络的建立与团队协作（Establishment of a network of collaborators and teamwork）
人们常把科学家想象成孤立的人。过去，多数科学项目和论文都由个人承担——例如牛顿是《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唯一作者，这部巨著在今天由单一作者署名是不可想象的；爱因斯坦这样的伟大科学家也只发表了少量作品，且多为独著。但今天情形完全不同，"没有好团队支撑却能成功的研究者"这一想法已不可想象。
研究者应当培养一项能力：能够接触到那些在科学共同体中占据关键位置的同行，因为这将大大促进职业发展的机会。研究者必须学会在自己所在机构内建立网络，并具备识别最合适人选的能力，逐步扩大联系人圈——先是本地，再是全国，最后是国际层面。融入研究世界、搭建合作网络的方式有很多：与有共同兴趣的同行交流、加入（国内与国际）科学学会、加入这些学会的（尤其是"青年"）工作组。建立网络不仅包括个人接触，也包括与科学学会建立并管理关系，以及与制药行业那种复杂而微妙的关系，还包括懂得如何争取经费。
作者举了一个西班牙的代表性例子：研究者承受的无情选择压力催生了一种"共生式进化"——CIBEREHD（肝与消化疾病网络生物医学研究中心）就是这种网络协作的典范，属于 Instituto de Salud Carlos III 下属的 Centros de Investigación Biomédica en Red。这种日益壮大的网络协作，正是西班牙消化病学领域最重要的优势之一。科学学会的支持同样是关键因素，例如西班牙消化病学协会（AEG）的电子研究数据捕获平台 AEG-REDCap，以及西班牙克罗恩病与溃疡性结肠炎工作组（GETECCU）的炎症性肠病患者国家登记系统 ENEIDA。从西班牙经验可以得出的一个结论是：机构之间和研究者的网络协作，是提升研究数量、尤其是质量的最有利可图的策略。毫无疑问，团队协作会带来巨大回报。"天赋赢得比赛，但团队协作和智慧赢得冠军。"（Michael Jordan）
作者给出一个实用建议：考虑做多中心研究时，要想到——在许多情况下，把它组织成本地（比如你的城市）少数几个中心所需的努力，几乎和做到全国（跨多个自治区）级别一样。虽然不总是如此，但有时多花那份力气把边界扩大是值得的：你能更快得到结果，更重要的是研究的相关性与科学影响更大。
要始终选择最好的合作者，让他们相信"我们的领导力是联合项目成功的保证"。合作者数量也要谨慎选择——有人说"一个研究项目的成功，通常与它所依赖的人数成反比"。关键在于：要选择有承诺的研究者，比如保证会按约定招募到约定数量的患者。这种承诺履行起来并不容易，因为它取决于多个因素，有些超出我们控制。所以要选择那些清楚自己能力的合作者——如果他们最终交不出约定的东西，项目可行性可能会严重受损。
至于自己的团队，若成员间有良好、友好、相互尊重的氛围，产出会更高。但仅有氛围还不够，还需有相互欣赏与理解，使大家步调一致、目标统一，并与个人志向契合。这里团队领导者的角色至关重要——要投入时间推动团队建设（team building），确保所有成员感到被纳入、被激励。这一点在基础-临床（转化）研究组尤为关键，因为双方协调不可或缺。
在团队里，我们应当让自己周围的人理想情况下比我们更出色（有人出于怕被盖过的恐惧反而选更弱的）。Cajal 主张，科学家还要"作用于灵魂"，把相当一部分时间用于"锻造出能成功并超越我们的弟子"。我们要帮助团队中的年轻人成长、激发他们的独立性，而不是自私地把他们想进步的念头扼杀在萌芽里。
研究者要运用直觉、善于观察，同时保持灵活、懂得随时适应需求。研究者与团队的关系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动态的，应当且会随时间改变与成熟，让双方都能在职业和人格上成长。这种需求还会随团队成员职业轨迹的变化而演变。因此，一个团队的研究活动最好被理解为一种三元交互：领导者、团队、环境（要持续适应环境）之间的持续互动——这三者之间的平衡必须被不断精细调整。"改进就是改变；做到完美，就是经常改变。"（Winston Churchill）
最后，至关重要的是：要有一个与自己同在一个研究组、共享同样科学与个人目标、能共担甘苦、在你意志动摇时给予支持的亲近之人。否则"职业孤独感"有时会让人难以承受。"分享的快乐是双倍的快乐；分担的悲伤是减半的悲伤。"（瑞典谚语）
十二、临床活动与研究活动的平衡（Maintain a balance between clinical and research activity）
医疗活动与研究活动密切相关——医学进步正有赖于研究及其成果的发表。一般来说，一个研究水平高的医学科室，就是良好医疗的保证。有人试图在研究与医疗之间制造一种虚假的对立，声称发表多的医生就治不好患者。但请想一想：如果你得了某种病，你会想找谁看？多半是那个最专注于该病、最有经验的医生——而这位医生，往往（虽不绝对）正是研究该病最多、发表最多的人。
另一方面，那些鄙视甚至批评研究与发表的人，其实是在践行 Miguel de Unamuno 的那句名言——"让他们去发明（在我们这里是：让他们去做研究）吧"，却忘了他们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恰恰来自其他作者的研究与论文。
医学是一项激动人心却又复杂、高压的职业，职业倦怠（burnout）高发。有时要维持热情并不容易。在医疗、研究、教学之间有序地交替轮换，是抵御失望最好的解药。研究能给医生带来刺激，让一切职业中都难免的负面面更易承受。早上醒来、期待着去医院——照顾你的患者，同时研究那些能改善对他们的照护的问题——这是一种无价的特权。这是许多其他学科的专业人士无法自夸的，对他们而言，无聊才是常态。"如果你觉得冒险危险，那就试试常规——它才是致命的。"（Paulo Coelho）
十三、公立与私立研究的结合（Combine public and private research）
科学利益与商业利益并不总是同行。因此，由制药行业资助的研究和独立研究是互补的。参与制药行业赞助的研究、开发新药，能让你为患者提供明天的治疗替代方案，也为新药开发做出贡献。这类研究还有经济收益——若管理得当，能帮助维持你的研究团队。潜在的利益冲突与制药行业的微妙关系超出了本文范围，但作者给出一条建议作为收尾：作为临床医生和研究者，我们必须始终保持、并清晰界定我们的独立性。
另一方面，开展针对医学界感兴趣、对患者高度相关的独立临床研究也至关重要——即便它不产生商业利润。这种活动闭合了一个环：从发现患者未被满足的临床需求开始，到设计合适的研究，再到把研究结果应用到这些（也就是"我们的"）患者身上。这种研究活动与临床实践之间的直接连接，无疑能给从事它的医生-研究者带来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然而不幸的是，独立研究在许多情况下不产生经济利润，更糟的是，独立临床试验的资源极为匮乏。因此，同时开展制药行业赞助的研究项目和独立项目，可以让前者获得的经费部分用于支付后者的成本。作者团队的全部哲学，正是建立在这样一个理念之上：所有从项目中获得的经费，都应当再投入到研究中——无论是物资还是人员——这正是让一个团队能长期可持续的根本。
十四、职业生活与个人生活的平衡（Work-life balance）
在人生各个方面，职业与个人生活的恰当平衡都至关重要。要为家人、朋友，也为自己留出时间。这能防止你过早陷入倦怠，也帮助你保持长期、持续的产出。
照顾好身心健康同样必要。身体健康可以通过规律运动获得；心理健康则需要规律、自律甚至强制性的"精神断联"（比如周末或假期）。有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尤其是当你真心热爱自己做的事时。研究者要懂得何时说"不"——不是因为某件事不有趣，而仅仅因为它过于干扰（这是关键词）你的个人幸福。最后，与任何工作一样，家人和朋友的支持是不可或缺的。
十五、谦逊、慷慨与感恩（Humility, generosity and gratitude）
最后，请记住：登上巅峰与留在巅峰同样重要，我们必须始终脚踏实地。谦逊是一个人道德与智识水准的衡量尺度。我们不能失去视角，不能忘记自己的起点，也不能忘记那些让我们走到今天的人。Isaac Newton 在那句关于谦逊与慷慨的著名话语中承认：
"如果我看得更远，那是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Isaac Newton）
研究应当让我们一天比一天更谦卑。"智慧、力量与知识的秘诀，是谦逊。"（Ernest Hemingway）知识应当让我们少一分骄傲——"科学按比例降低我们骄傲的程度，来增加我们的力量。"（Herbert Spencer）
最后，我们应当对同事慷慨，尤其是对那些刚起步的人。也要尽可能帮助同侪，并真诚地为他们职业上的成功感到高兴。
写在最后
作者在结论中重申：研究是医学活动的基石，出色的临床实践与研究活动的融合，会带来最高质量的医疗。遗憾的是，专业人员在研究训练上存在明显短板，部分源于西班牙国内对研究的关注与体制支持不足。因此，做一名研究者（尤其在作者所处的环境中）是一项真正的挑战；同时兼顾研究与临床医疗，更是一项艰巨而需要大量努力的事业——但它也可以非常有回报。
研究防止我们陷入医疗中难以避免的惯例；研究，是给我们本来就已经鲜美无比的临床实践这道菜调味的盐和胡椒。
带着"卓越研究所需的大部分品质都取决于态度、可以学习、发展和提升"这一哲学，作者把上述 15 条建议作为成为一名好研究者所必需的内容分享给读者，并真诚希望它们能在你的职业实践中派上用场。
关键词
研究者品质、研究方法论、导师关系、团队协作、临床与科研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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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基于西班牙马德里 La Princesa 大学医院（Hospital Universitario de La Princesa）消化内科 Javier P. Gisbert 与 María Chaparro 撰写的英西双语特约文章改写整理。原文为英文版 Tips and guidelines for being a successful researcher，对应的西班牙语原版为 Reglas y consejos para ser un investigador de éxito，发表于 Elsevier 旗下期刊《Gastroenterología y Hepatología》（Gastroenterol Hepatol. 2020;43(9):540-550）。文中全部 15 项核心品质及其论述、所引名人名言（Laplace、Pasteur、Baruch、Szent、Bragg、Einstein、Ramón y Cajal、Rousseau、Cousteau、Hawking、Schweitzer、Cajal、Churchill、Capote、Edison、Ziglar、Verne、Planck、Unamuno、Shaw、Hemingway、Spencer、Newton、Coelho、Jordan 等）与案例（临床试验纳入清单、CIBEREHD/AEG-REDCap/ENEIDA 网络协作、制药行业与独立研究互补等）均忠实保留自原文。为更流畅的中文表达进行了改写，但未删减、未扭曲原意。
- 原作者： Javier P. Gisbert, María Chaparro（西班牙马德里 La Princesa 大学医院消化内科，IIS-IP，CIBEREHD）
- 期刊出处： Gastroenterol Hepatol. 2020;43(9):540-550（Elsevier España, S.L.U.）
- 引用格式： Gisbert JP, Chaparro M. Reglas y consejos para ser un investigador de éxito. Gastroenterol Hepatol. 2020;43:540-550.
- 期刊站点： www.elsevier.es/gastroenterologia
- PubMed： PMID 32331924（可在 PubMed 阅读摘要并定位全文与正式 DOI）